原文: https://www.kaminotane.com/2025/12/22/27781/
在曾将《回放》首次推( tuī)向世界的舞台——洛迦诺国( guó)际电影节上,三宅唱导演( yǎn)的最新作品《旅途中的日( rì)子》荣获最高奖项“金豹奖( jiǎng)”。在这部作品中,“惊喜”潜藏( cáng)于各个角落。然而,这些惊( jīng)喜并非来自奇想天外的( de)事件所带来的刺激,也不( bù)是精心铺设的伏笔在揭( jiē)晓时制造的震撼那种“设( shè)计感的消费”,而是以这样( yàng)一种方式在等待观众:在( zài)某个特定的时间与空间( jiān)之中,发现某种事物这一( yī)行为本身,被创造为一个( gè)事件。
作为自2018年前后持续( xù)开展的学习会成果之一( yī),刚刚出版了《寻找演出——电( diàn)影学习会》的三浦哲哉、滨( bīn)口龙介与三宅唱,围绕《旅( lǚ)途中的日子》展开了一场( chǎng)鼎谈,现呈现给各位读者( zhě)。
三浦哲哉: 一开始就提个( gè)问题吧。开场第一个镜头( tóu),是标准画幅下的楼群,其( qí)中有一栋楼正在翻修,上( shàng)面罩着一张蓝色的防护( hù)网。那个蓝色,是一开始就( jiù)有意去拍的吗?我之所以( yǐ)这么问,是因为画面里那( nà)“一点蓝”,总让人莫名在意( yì),而后来才意识到,它其实( shí)像是一种符号,或者说预( yù)兆。也就是说,当后半部分( fēn)出现弁造先生家中,孤零( líng)零地挂着的那张晾干物( wù)用的网,同样是“一点蓝”的( de)时候,就会让人“啊!”地一声( shēng)反应过来——原来这两处“蓝( lán)色”彼此呼应。 这是一部充( chōng)满了这种造型趣味的电( diàn)影。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( lì)子:某个镜头中的某种形( xíng)状、颜色或姿态,会与另一( yī)个相隔甚远的镜头中的( de)形状、颜色或姿态相互映( yìng)照,让观众猛然一惊。这样( yàng)的“照应”(correspondence)不断发生。因此这( zhè)部电影真的会让人想反( fǎn)复观看,每看一次都会有( yǒu)新的发现,而正是这些发( fā)现,让电影变得愈发丰饶( ráo)。我正是以这样的方式,由( yóu)衷地享受其中,也深受感( gǎn)动。越看越有意思,像鱿鱼( yú)干一样越嚼越香(笑)。 这一( yī)点我们之后还可以再详( xiáng)细谈,不过我当时强烈地( dì)觉得,这种“照应”,成为了将( jiāng)つげ义春的世界影像化的一( yī)种极其有效的手段。“此刻( kè)”不再只是单纯的“此刻”,而( ér)是不断被另一个“此刻”所( suǒ)侵蚀,那种气息让人脊背( bèi)发凉;或者反过来,“此刻”向( xiàng)着另一个“此刻”敞开,让人( rén)心潮澎湃。超越了线性因( yīn)果链条,对事件本身的不( bù)可思议之处感到震撼。真( zhēn)心觉得这是一部了不起( qǐ)的作品。 关于它究竟是如( rú)何被构思出来的,我很想( xiǎng)慢慢请教,不过先从一个( gè)切入口开始吧——还是回到( dào)那张蓝色的网。拍摄的时( shí)候,你对整部电影的结构( gòu),大概有多大程度的意识( shí)呢?
三宅唱: 与其说是那张( zhāng)蓝色的网,不如说是那整( zhěng)个景象,都是在拍摄过程( chéng)中偶然遇到的。作为准备( bèi),我是打算让影片从东京( jīng)的实景开始,于是收集了( le)つげ义春笔下的各种“东京画( huà)格”,和制作部一起讨论,去( qù)寻找铁道旁、寂静的河岸( àn)、高架桥下之类的地点。后( hòu)来想到,新宿站正好在施( shī)工,要不要看看那里?因为( wèi)现在这个时期,才能从东( dōng)看到西、从西看到东,所以( yǐ)换了各种角度去拍,但都( dōu)不怎么有意思。 于是继续( xù)坚持,让制作部帮忙去和( hé)新宿的一家酒店交涉,说( shuō)我想看看从上面俯瞰的( de)景色。后来有一天上去一( yī)看,那幅景象就在眼前,“啊( a),就是这个了”。
滨口龙介: 那( nà)个镜头很扁平,很奇怪。就( jiù)像是用变焦把纵深全都( dōu)压扁了一样。我当时就在( zài)想,刻意去拍这样一个镜( jìng)头,究竟是怎么想的。果然( rán)还是有偶然性的助力吧( ba)。
三宅: 建筑建在一条缓坡( pō)上,许多立面正面朝向我( wǒ)们,这种感觉大概形成了( le)那种“哇”的冲击力。而且几( jǐ)乎是顺光,没有什么阴影( yǐng)。《惠子,凝视》(2022)和《黎明的一切( qiè)》(2024)里多是冬日下午的斜光( guāng),这次我觉得干净、晴朗的( de)光线或许更适合这个故( gù)事,而那天也恰好是那个( gè)时间段的光线角度,才能( néng)遇到那样的景象。 和摄影( yǐng)师月永雄太商量之后,我( wǒ)们把画面框定在切掉天( tiān)空的位置,这样一来,这些( xiē)特征就显得更加突出。剪( jiǎn)辑的时候,也尽量选择了( le)人、车、鸟等活动最少的时( shí)刻。
滨口: 这和“把城市拍得( dé)很迷人”之类的方向完全( quán)不一样呢。可以说是视觉( jué)上发现了一个作为“出发( fā)点”的东京,一个适合这部( bù)作品的东京。
三宅: 是的。如( rú)果说前两部作品更多是( shì)“我要去拍我现在居住的( de)城市”的视角,那这一次则( zé)更像是“作为旅途中的目( mù)的地”的东京。旅程至少有( yǒu)三条:“岛篇”“雪山篇”,再加上( shàng)“东京篇”,番外还有“教授的( de)启程”。现在回想起来,可能( néng)更接近那种感觉:在出差( chà)的酒店里打开窗户,“诶——”地( dì)毫无目的地眺望窗外。因( yīn)为不知道每一栋建筑究( jiū)竟是什么,所以一切都同( tóng)样重要、同时也同样没有( yǒu)意义,完全不和任何语言( yán)挂钩。 如果把镜头再往上( shàng)抬一点,就能看到中野太( tài)阳广场或者远处的山,那( nà)样的话,意义就会被迅速( sù)回收掉。总之,那张蓝色的( de)防水布,真的只是恰好在( zài)那里。
三浦: 原来如此。确实( shí)是一个因为平板感而令( lìng)人印象深刻的镜头,楼群( qún)看起来就像几何学的格( gé)子。不过在那个阶段,对于( yú)“使用这种蓝色”,并没有像( xiàng)下棋那样进行精巧的计( jì)算吧……
三宅: 没有,真的没有( yǒu)。听到你说“照应”这个词的( de)时候,其实我一开始并没( méi)有立刻明白。作为实际工( gōng)作而言,确实是以比以往( wǎng)更谨慎的态度,一镜一镜( jìng)地去拍,但并不存在事先( xiān)进行缜密设计的情况。硬( yìng)要说的话,奥利维拉所说( shuō)的“带有深刻双义性的符( fú)号们”这句话,从一开始就( jiù)隐约在我脑海里,我也围( wéi)绕它想过一些事情,或许( xǔ)和这个有关吧……
三浦: 原来( lái)如此。奥利维拉所说的“符( fú)号(signe)”,是一种带有谜性的存( cún)在,也就是说,它并不是一( yī)开始就被固定了意义的( de)象征,而只是自足地存在( zài)于那里的东西。但与此同( tóng)时,它又指向着某个尚不( bù)可见的他物。所以,这大概( gài)就是一种无法被计算的( de)东西吧……不问的话,果然是( shì)不会知道的。
夏与冬之间( jiān)
滨口: 第一次看的时候,我( wǒ)心里想着,这几乎是一部( bù)接近完美的电影了。这个( gè)世界上居然会存在这样( yàng)的东西,这到底意味着什( shén)么?而且你拍出了这样的( de)作品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( bàn)呢?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( de)心情。 所以第一个问题,同( tóng)样还是和“颜色”有关,是一( yī)个非常简单的问题:为什( shén)么河合优实拿的是一把( bǎ)黑色的伞?
三宅: 哦,这是个( gè)有意思的问题。简单来说( shuō),就是——漫画里就是这么画( huà)的。
滨口: (笑)原来如此。之所( suǒ)以这么问,是因为有一个( gè)地方:两个人在海里游泳( yǒng)的画面,与沈恩敬在看电( diàn)影的场景被剪接在一起( qǐ),这是一个跨越时空、共用( yòng)同一轴线的连接,可以说( shuō)正是“同轴拉接”的典型场( chǎng)面。沈恩敬那一侧的背景( jǐng),是正在放映中的影厅,整( zhěng)个暗了下来;而河合则撑( chēng)着黑色的伞,看着在海里( lǐ)游向远方的男人(高田万( wàn)作)。这样一来,背景中的“黑( hēi)色”就把海边和放映厅连( lián)接了起来。再加上画面尺( chǐ)寸和视线方向的配合,河( hé)合优实和沈恩敬的两个( gè)画面,开始真正产生了“照( zhào)应”。 通过这种“照应”,两条不( bù)同的叙事被交接、传递了( le)下去。这究竟在多大程度( dù)上是有意为之?是剪辑的( de)时候才意识到的吗?伞的( de)选择其实是很难的,比如( rú)透明塑料伞、花纹伞,都是( shì)可能的选项。对年轻女性( xìng)来说,黑色的伞是非常少( shǎo)见的。即便这是忠于原作( zuò)的设定,但电影中也并非( fēi)所有地方都完全照着原( yuán)作来做,所以我总觉得,这( zhè)里应该有某种确信存在( zài)。
三宅: 先说设定吧。河合是( shì)借了旅馆的塑料伞出来( lái)的,结果在风雨中被弄坏( huài)了。高田一个人等着的时( shí)候,身边正好有一把黑色( sè)的伞,于是就用了那一把( bǎ)。 在现场我和月永讨论的( de)是,希望通过构图,让河合( hé)背后的背景只剩下伞的( de)黑色,不要看到树木之类( lèi)的景物,而是彻底的黑。这( zhè)是一个非常直觉的判断( duàn),当时完全没有去考虑和( hé)放映场景之间的连接。 到( dào)了冬篇,拍沈恩敬在放映( yìng)中的镜头时,才具体面临( lín)“视线该朝哪个方向”的选( xuǎn)择,那时我和月永才第一( yī)次决定:“那就试着和河合( hé)是同一个方向吧。”至于电( diàn)影中的电影与教室之间( jiān)的剪辑点,则是在和剪辑( jí)师大川景子一起摸索时( shí),才发现“把这两个并在一( yī)起会很有意思”。
滨口: ……真的( de)假的?我完全没想到这些( xiē)竟然是一步一步慢慢生( shēng)成出来的。
三宅: 嗯。这次从( cóng)夏天拍到冬天,中间一直( zhí)都在想这部电影,给人的( de)感觉像是一个极其漫长( zhǎng)的制作周期,说实话有一( yī)阵子也挺煎熬的。直到冬( dōng)天开拍之前,夏天拍的所( suǒ)有镜头,其实都处在“暂不( bù)判断”的状态。
滨口: 也就是( shì)说,你是带着“曾经拍过那( nà)样的东西”的记忆,来准备( bèi)冬篇的。
三宅: 是的。我想滨( bīn)口你在拍《欢乐时光》(2015)的时( shí)候,大概也是周末拍摄,平( píng)日思考,再把思考反馈到( dào)下一次拍摄中去。在拍摄( shè)周期的前半段和后半段( duàn),所看到的东西、包括你们( men)自己,都会一点点发生变( biàn)化吧。 在《旅途中的日子》中( zhōng),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:在( zài)夏篇拍摄的时候,主人公( gōng)的设定还是漫画家。在并( bìng)没有完全确信的情况下( xià)进入夏天的拍摄,后来途( tú)中我决定,还是改成编剧( jù)吧。
滨口: 原来如此。从创作( zuò)者的角度来看,这也是一( yī)次相当危险的赌注呢。
三( sān)宅: 是的,我也犹豫过。夏天( tiān)第一天拍的第一个镜头( tóu),就是夏篇的开头那个镜( jìng)头。在拍那个镜头的时候( hòu),我就感觉到:“啊,这应该是( shì)一个关于编剧的故事。”于( yú)是开始向周围的人征求( qiú)意见。
她是一个想看什( shén)么的人,又是一个错过了( le)什么的人
滨口: 夏篇实际( jì)上真正的第一个镜头,是( shì)通过前挡风玻璃拍到河( hé)合在后座睡觉。副驾驶的( de)座椅被放倒了,因为放着( zhe)一把吉他——当然,“哪有这种( zhǒng)事啊!”这种吐槽先放一边( biān)(笑)。 这个镜头里,前挡风玻( bō)璃上映着云的流动,而更( gèng)深处、后方的玻璃之外,是( shì)大海。接着插入一个“给男( nán)友的镜头”,当他上车后,明( míng)明是这么晴朗的一天,却( què)开始打开雨刷,这时我们( men)才第一次意识到,挡风玻( bō)璃上原来沾着像鸟粪一( yī)样的东西。 这种镜头究竟( jìng)是如何构思出来的?以及( jí),对这个镜头会成立、会具( jù)有如此强度的确信,又是( shì)从哪里来的? 实际上,那些( xiē)云的流动让我一度怀疑( yí):“云真的会这样流动吗?”甚( shèn)至以为是不是在制造烟( yān)雾。如果没有“挡风玻璃上( shàng)的云—河合优实—后方的大( dà)海”这样一个纵向的三层( céng)结构,我觉得这个镜头的( de)强度是无法成立的。如果( guǒ)说云的流动完全是偶然( rán),那运气也未免太好了。这( zhè)个镜头一开始就被设想( xiǎng)为夏篇的开场镜头吗?还( hái)是说,是伴随着某种偶然( rán)性才拍到的?
三宅: 首先,鸟( niǎo)粪这一点是在剧本里就( jiù)写好的:“比起外部世界,更( gèng)在意挡在眼前的便便。”为( wèi)了能一击即中地呈现这( zhè)个状态,我事先就想到了( le)那个机位和构图,在勘景( jǐng)时确认过“嗯,可以实现”。 不( bù)过正如你吐槽的,不把副( fù)驾驶座椅放倒,就拍不到( dào)后面睡着的人(笑)。当然,如( rú)果她坐起来也能看到脸( liǎn),但不知为何柴田贵哉带( dài)来了吉他,于是就想着“那( nà)就用上吧”。顺便说一句,他( tā)演的那个男人并不是恋( liàn)人,而是“恰好在旅馆遇到( dào)的男人”这样的设定。
滨口( kǒu): 能构思出这样的镜头本( běn)身就已经很厉害了,而且( qiě)还能在勘景时确认其可( kě)行性。不过,河合真的是一( yī)个人来的啊。我一开始还( hái)以为他是男友,河合在撒( sā)谎。
三宅: 大概是因为我写( xiě)的剧本里,经常会出现那( nà)种“不说谎,但容易被误解( jiě)的人”吧……啊,我想起来了,其( qí)实有一个拍了但没用的( de)镜头。是从车侧面的窗玻( bō)璃拍后座睡着的河合的( de)腿。 但后来考虑到教授会( huì)谈到“官能性”,以及他对自( zì)然环境、生与死的看法,从( cóng)“腿”开始就不太对,于是没( méi)用。不过,教授本身也没有( yǒu)明确说什么是“性感”,所以( yǐ)他的那番话本身也是会( huì)被误解的构造……这个先不( bù)说了。 至于云的流动,在勘( kān)景时就已经能看到了,拍( pāi)摄当天我们还说“要是有( yǒu)云就好了”,结果真的有。
滨( bīn)口: 挡风玻璃上的云,通常( cháng)不快进的话,是不可能动( dòng)得那么快的。但画面里后( hòu)方有河合,所以又不可能( néng)是快进。这到底是怎么回( huí)事?是不是正因为你们事( shì)先已经准备、预见到了所( suǒ)有其他条件,才得以耐心( xīn)等待,把“云的流动”作为最( zuì)后一块拼图,看它能不能( néng)恰好嵌进来?
三宅: 确实是( shì)幸运,但概率上到底如何( hé),我也说不准。毕竟是在岛( dǎo)上,地形本身就更容易感( gǎn)受到风,和都市环境不太( tài)一样。
三浦: 我是在第二次( cì)看这个夏篇开头镜头时( shí),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:一( yī)个画面里能同时容纳这( zhè)么多层次的镜头,其实是( shì)很异常的。正如濱口所说( shuō),在纵向构图中存在着三( sān)重层次,细分的话甚至可( kě)能是五重。 最远处是波光( guāng)粼粼的海面,其前是陆地( dì),再前是汽车,再前是挡风( fēng)玻璃,而玻璃上映着不断( duàn)流动的云。由河合优实饰( shì)演的主人公,正被安置在( zài)这一切的正中央。 也就是( shì)说,这是一个在一开始就( jiù)向观众展示:《旅途中的日( rì)子》是一部观看“身处多重( zhòng)层次之间的人”的电影,并( bìng)将观众的感受调校到这( zhè)个频率上的镜头。我觉得( dé)这是一个极其鲜明的导( dǎo)入。此后,影片中也不断出( chū)现令人着迷的纵向构图( tú)画面,给人一种前景与远( yuǎn)景无限延伸的感觉。反复( fù)出现的隧道也是如此,几( jǐ)乎无处不在。
三宅: 你这么( me)一说,确实如此。现在回想( xiǎng)起来,拍摄前我并不是以( yǐ)“要去拍纵深”为出发点来( lái)思考的。我想要的是这样( yàng)一个开头:画面内外都充( chōng)满了各种元素,让观众目( mù)不暇接,而登场人物却几( jǐ)乎什么都没有看到。 作为( wèi)背景,这几年我有好几次( cì)认真重看《游览意大利》(1954),也( yě)在《ユリイカ》的幸田文特集中写过( guò)相关内容。我一直在思考( kǎo):人在旅行中究竟会看见( jiàn)什么,又会在这个过程中( zhōng)经历怎样的变化。旅行者( zhě)一开始并不是能看到一( yī)切的。《游览意大利》里,那对( duì)夫妻最初根本没有在看( kàn)风景,而是被撞在窗玻璃( lí)上的虫血痕迹弄得心烦( fán)意乱。前半段他们快步前( qián)行,几乎不看周围;后半段( duàn)步伐慢了下来,却开始试( shì)图去感受那些肉眼看不( bù)见的东西。 如果只是漫不( bù)经心地看,这部电影的一( yī)切都会从你眼前溜走,但( dàn)如果追随它的构造,就会( huì)在结尾时被风景的“定着( zhe)”所震撼。正是在这样的思( sī)考中,我开始去想:《旅途中( zhōng)的日子》里的角色们,究竟( jìng)是想看什么的人,又正因( yīn)如此错过了什么,他们会( huì)对什么感到惊讶,被什么( me)夺走心神,最终又会对什( shén)么产生恐惧。于是,这些想( xiǎng)法逐渐具体化成了“鸟粪( fèn)”,或者“不是海,而是山体滑( huá)坡”这样的细节。
■纵向构图与外( wài)景地

滨口: 正如三浦所说( shuō),这基本上是一部以纵向( xiàng)构图为主的电影。虽然前( qián)面提到的那些风景里也( yě)有横向移动,还有像资料( liào)馆那样的地方会用到摇( yáo)镜(pan)。
三宅: 是的。在拍两个人( rén)沿着浪边走、或者走山路( lù)的时候,也拍过用摇镜的( de)版本,不过在剪辑时都舍( shě)弃了。
滨口: 结果呈现出来( lái)的,是偶尔会有跟随人物( wù)动作的摇镜,但整体上还( hái)是把摄影机固定在一点( diǎn)上,在同一个背景中捕捉( zhuō)人物。我记得在类似海湾( wān)的地方,有一个构图:画面( miàn)深处有一条斜着延伸的( de)悬崖,或者说像山一样的( de)东西,前景是正在交谈的( de)河合和高田。 但这种背景( jǐng),如果不是事先发现,是很( hěn)难产生确信的。海也好,山( shān)也好,普通地去拍,往往只( zhǐ)会变成非常扁平的存在( zài);而要从陆地的视点,同时( shí)把海和山纳入画面,其实( shí)相当困难。从船上拍当然( rán)容易,但在陆地上,就必须( xū)提前找到那个位置。也就( jiù)是说,必须事先发现一个( gè)能让山体的斜线在背景( jǐng)中延伸开的海滩,把它作( zuò)为摄影机的位置。 这或许( xǔ)就是勘景的成果吧。不过( guò)这次是在神津岛拍摄的( de),对吧?这是为什么呢?是恰( qià)好所有东西都在这里找( zhǎo)齐了,还是说原本也存在( zài)选择其他岛屿的可能性( xìng)?
三宅: 勘景时我们去了周( zhōu)边的几个岛,最终决定神( shén)津岛的关键,是河合走过( guò)的那条隧道、有山体滑坡( pō)的那片海滩,以及整个岛( dǎo)屿的氛围。具体的我在以( yǐ)前写给《文艺春秋》的随笔( bǐ)里也提到过,但总之,我觉( jué)得这里正好能拍到电影( yǐng)里想要的那些气息。 而且( qiě),从岛的一头到另一头,记( jì)得大概四十分钟就能走( zǒu)完,有一种可以用自己的( de)身体去把握这片土地的( de)感觉。
三浦: 这是一个很紧( jǐn)凑的小岛,但也有乡土资( zī)料馆,也就是说,它拥有历( lì)史——过去的层次。
三宅: 是的( de)。影片前半并不是沿着原( yuán)作中那种“男孩遇见女孩( hái)”的叙述方式,而是以原创( chuàng)的方式描绘河合的行程( chéng),因此其中有一部分正是( shì)来自我在神津岛上发现( xiàn)的东西。
滨口: 不过,这一切( qiè)之前当然也有剧本在先( xiān)。按照常理,应该是先有剧( jù)本,再通过勘景去寻找能( néng)够契合它的地点。但在这( zhè)部电影里,有几个场景我( wǒ)觉得,如果不是先真正看( kàn)到了那个地方,是很难写( xiě)出来的。 其中一个,是“你有( yǒu)过出轨吗?”那段对话。用大( dà)银幕看时,树木的沙沙作( zuò)响,仿佛是风在抚摸某种( zhǒng)野兽的体表。还有一个,是( shì)在夕阳渐渐落下的过程( chéng)中,两个人进行的一段很( hěn)长的对话。那时,远处的城( chéng)镇已经亮起了灯。无论是( shì)风,还是光,都会让人忍不( bù)住想:为什么这种东西会( huì)被拍到?这些场面,是一开( kāi)始就觉得“我能拍到这样( yàng)的东西”吗,还是说只是偶( ǒu)然变成了这样?
三宅: 对,对( duì)。风拂过山丘上的草木,让( ràng)人忍不住想用眼睛去“抚( fǔ)摸”的那种感觉,我是无论( lùn)如何都想拍到的。岛上有( yǒu)很多这样的“抚摸点”,所以( yǐ)我觉得总有某个地方会( huì)恰好合上。 接下来,正如你( nǐ)所说,就是去筛选那些似( shì)乎能够贴合原作风景描( miáo)写的岩场和海滩。 在勘景( jǐng)之前准备的初稿,完全是( shì)以原作研究为基础的。从( cóng)晴朗的海滩开始,随着一( yī)页页翻过去,天气逐渐变( biàn)坏,太阳也慢慢西沉。我并( bìng)不是把这些当成单纯的( de)背景,而是把它们理解为( wèi)一种无法挽回的“故事本( běn)身”。正因为有这些天气与( yǔ)地形的描写,那场看似随( suí)意的男女相遇才带着一( yī)种奇异的凄厉感。 这对男( nán)女,在大多数人会在晴空( kōng)下感到幸福的时候,却无( wú)法产生那样的感受;反而( ér)是在所有人都仿佛被困( kùn)在室内般的恶劣天气下( xià)的海边,才终于显得生机( jī)勃勃。我是把它理解为一( yī)个“环境与个人心境与他( tā)人相互矛盾”的故事,因此( cǐ),在每个场面中如何组合( hé)天气与地形,成了勘景时( shí)的课题。 至于那段日落时( shí)的长对话镜头,发想直接( jiē)来自原作中的分镜。有好( hǎo)几个格子里,人物被涂成( chéng)一整块黑色的剪影,视线( xiàn)自然会落到对话框和背( bèi)景上。从一个格子到下一( yī)个格子,你能感受到黄昏( hūn)时间的流逝。我就在想,这( zhè)在电影里该怎么表现?或( huò)者说,つげ老师当初是看到了( le)怎样的风景,才把它转化( huà)成漫画的表达? 而且,在旅( lǚ)途中,我们不也常常会发( fā)呆地看着黄昏吗?平时生( shēng)活里,总是一回过神来就( jiù)已经天黑了,那种恍惚的( de)感觉。或许在成为漫画之( zhī)前,那种时间本身,就是一( yī)种所谓的“原风景”吧。
三浦( pǔ): 明明只有几分钟,天色却( què)真的发生了剧烈的变化( huà)。
三宅: 我们拍了五个 take,最后( hòu)用了第五个。
滨口: 那已经( jīng)是晚到几乎快看不清人( rén)的程度了吧。
三宅: 是的。我( wǒ)们是在日落时段去勘景( jǐng)的,也亲眼看到了村落里( lǐ)灯光一点点亮起来的过( guò)程。不过,黄昏时分的海岬( jiǎ),360 度都很有意思,其实也挺( tǐng)犹豫的。你会想看太阳落( luò)下的瞬间,东边天空的暗( àn)色也很迷人,朝任何方向( xiàng)都成立。 所以一开始,我们( men)试着让演员走动、坐下,以( yǐ)一种更自由地使用空间( jiān)的方式来表演,但效果并( bìng)不好。而且,如果因此切得( dé)太碎,好不容易捕捉到的( de)光线也会被破坏。于是我( wǒ)决定在这里赌一把。 我们( men)非常精确地设定了两人( rén)之间的距离——有点亲密,但( dàn)又远到还不能拥抱——然后( hòu)我跟他们说:“天黑的时候( hòu),人会只用耳朵去寻找对( duì)方。”在这样的想法下排练( liàn)了一下,结果发现,哦,这样( yàng)很好。



滨口: 段取り(走位、走戏( xì))是在哪里做的?
三宅: 一般( bān)是在拍摄前一天,比如在( zài)外面的停车场,或者旅馆( guǎn)的大厅里。
滨口: 也就是说( shuō),不是在实际的背景场地( dì)。
三宅: 对。
滨口: 我只是出于( yú)单纯的好奇问一下。以这( zhè)个岛的规模来看,其实在( zài)真实场地里直接做段里( lǐ)(走位排练)也是可行的吧( ba)?之所以没有这么做,是为( wèi)了保持某种“新鲜感”吗?
三( sān)宅: 一方面是因为那里是( shì)观光景点,不太好意思占( zhàn)用;另一方面,时机上也有( yǒu)点麻烦。岛篇的工作人员( yuán)本来就不多,还有其他准( zhǔn)备工作要做。 不过,这次在( zài)两位演员刚到岛上的第( dì)一天,我们就用一天的时( shí)间把所有外景地一起走( zǒu)了一遍,进行说明,也在现( xiàn)场简单地排练、确认过。
滨( bīn)口: 那也就是说,在停车场( chǎng)之类的地方排段里的时( shí)候,他们其实已经知道将( jiāng)来会在什么样的地方演( yǎn),也能够在脑中形成画面( miàn)。
三宅: 是的,他们是知道的( de)。
■在夏日之海拍电( diàn)影——天气与拍摄

三浦: 我想( xiǎng)不论是谁,都会对这部电( diàn)影中大海表情的多样性( xìng)感到惊讶。这究竟是如何( hé)实现的呢?你们也做了所( suǒ)谓的“等天气”吧。
三宅: 不管( guǎn)是真下雨,还是用人工降( jiàng)雨,相关的准备都是必须( xū)推进的。另外,从一开始就( jiù)知道,如果是大晴天,很容( róng)易变成“太阳雨”,那就和漫( màn)画不一样了,所以必须尽( jǐn)量选择云层厚重的日子( zi)。因此拍摄期定在了梅雨( yǔ)结束前。这又牵涉到演员( yuán)的档期,所以是很早就做( zuò)出的判断。 在此基础上,副( fù)导演松尾崇每天都会制( zhì)作拍摄日程,对照一周的( de)天气预报,随时做好可以( yǐ)出发的准备。
滨口: 我觉得( dé)今天谈天气是一个核心( xīn)话题。面对天气,通常大致( zhì)有三种应对方式。第一,是( shì)预留充裕的拍摄日程,如( rú)果你明确需要某种天气( qì),就得准备备用日。第二,是( shì)在现场即兴应对,即使天( tiān)气和预想不一样,也能现( xiàn)场调整。第三,是人工干预( yù),在有限的画幅内尽可能( néng)“造出来”,包括现场处理和( hé) VFX。 这三者的组合,说到底还( hái)是无法完全控制的。所以( yǐ)问题就来了:如果风不吹( chuī),你打算怎么办?反过来说( shuō),在夜色渐深的山丘场景( jǐng)里,如果风刮得太猛,又是( shì)拍不了的。可是在这部电( diàn)影里,哪怕地形不动,天气( qì)却给背景和前景带来了( le)极其微妙的色彩变化。不( bù)管有没有风,看起来全都( dōu)是“最佳状态”。这让我忍不( bù)住想:这到底是怎么做到( dào)的?
三宅: 关于第一点的日( rì)程安排,因为冬季拍摄预( yù)计会增加预算,几乎没有( yǒu)设置备用日,当时真的捏( niē)了一把汗。在此之上,我们( men)会针对每一场戏提出“第( dì)一希望”“第二希望”的天气( qì)条件,再请松尾据此来排( pái)日程。 至于现场体制,这次( cì)选择的是小规模团队。一( yī)方面是预算考量,另一方( fāng)面也是觉得如果把十辆( liàng)海狮开上岛,气势太盛,有( yǒu)点不好看。不过,小团队并( bìng)不意味着机动性就无限( xiàn)提高,体力消耗其实更大( dà)。我们不知道在沙滩上背( bèi)着设备来回走了多少趟( tàng)……我自己已经习惯了某种( zhǒng)规模的团队,小规模也有( yǒu)明显的劣势。如果没有岛( dǎo)上居民的支持,很多事情( qíng)根本无法成立。比如他们( men)在海滩上给我们搭了临( lín)时洗澡的地方,真的帮了( le)很多忙。
三浦: 这部电影里( lǐ)反复出现那种几乎从正( zhèng)上方垂直俯瞰的超高角( jiǎo)度镜头,非常有效,也非常( cháng)醒目。这在设备上是需要( yào)什么特殊器材吗?
三宅: 夏( xià)篇并没有用什么特殊设( shè)备。我们是在勘景过程中( zhōng),一边找一边判断哪些远( yuǎn)景是可行的。岛上有很多( duō)展望台和视野开阔的登( dēng)山道,所以我们会去寻找( zhǎo)可能作为机位的位置。 顺( shùn)便一提,你们还记得那个( gè)水洼吗?就是河合说出“你( nǐ)有过出轨吗?”那句话时,稍( shāo)微绕开走的那个水洼,是( shì)我们人工做出来的。
滨口( kǒu): 是为了拉长她的行动路( lù)线吗?
三宅: 最初的发想,其( qí)实只是勘景时的一种想( xiǎng)象:画面左侧的海浪“哗”地( dì)一打上来,如果不是全部( bù)退去,而是在路上留下一( yī)个水洼会怎样。要是鱼或( huò)者螃蟹没来得及回到海( hǎi)里,被困在那个水洼里,那( nà)可就太倒霉了。 从那里开( kāi)始,妄想就扩展开来——这部( bù)电影里的人物,或许也是( shì)这样的一种人生观;我们( men)所生活的世界,乃至这个( gè)国家,最终也可能只是一( yī)个会干涸的水洼。那段时( shí)间我甚至还读了井伏鱒( zūn)二。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,更( gèng)重要的可能是:那条山路( lù)上有没有水,其实会让整( zhěng)体印象产生很大差别。那( nà)是属于那个地点的“气息( xī)”。
三浦: 原来如此,干涸之前( qián)的水洼啊……这么一想,影片( piàn)里还有浪边、后篇雪地里( lǐ)的脚印之类的元素,都是( shì)终将消失的痕迹,是自然( rán)留下的瞬间形态,反复出( chū)现,构成了整体氛围的基( jī)调。这个水洼中,河合优实( shí)在山路上特意“哟”地避开( kāi)的动作,真的让人印象深( shēn)刻。
三宅: 东京篇里其实也( yě)拍了水洼,还一度考虑放( fàng)在开头,但后来拍到了那( nà)组楼群的镜头,就没用上( shàng)。
三浦: 那水是从哪里运来( lái)的?
三宅: 就在很近的地方( fāng),画面外几米远就有一间( jiān)抽水马桶的厕所(笑)。
三宅( zhái)(续): 再回到天气的话题,从( cóng)“预备,开始”到“卡”的这段时( shí)间里会吹起怎样的风,确( què)实是运气。但我也有一种( zhǒng)经验上的感觉:如果没有( yǒu)准备,是根本等不到的。能( néng)准备的事情,就是提前观( guān)察风道般的地形、树木的( de)倾斜方向等,拍摄当天在( zài)可能的范围内等待风,剩( shèng)下的,就靠自己的皮肤去( qù)感受。
滨口: 最明显的还是( shì)河合走向隧道前的那一( yī)段。那一场,是在同一天拍( pāi)完的吗?
三宅: 那条路并不( bù)是现实地图上的路线,而( ér)是虚构的行程,所以地点( diǎn)之间其实有些距离,确实( shí)不是同一天拍的。每个镜( jìng)头的拍摄地点和拍摄日( rì)都不同,但风的强度却看( kàn)起来连贯,这当然和选景( jǐng)有关,但更多还是运气。
滨( bīn)口: 运气……。不不。不过在勘景( jǐng)的时候,你们也看到过那( nà)样的风吧?
三宅: 是的。不过( guò)我觉得,正是因为河合的( de)存在感和动作同时出现( xiàn),那种旋涡般的阵风才显( xiǎn)得更加可见。
滨口: 虽然会( huì)忍不住想,如果没拍到怎( zěn)么办,但说到底,你们是抱( bào)着“要拍到”的决心去的。
三( sān)宅: 可怕的是,我在勘景之( zhī)后,甚至在分镜说明里写( xiě)了“仿佛被风引导着”“被风( fēng)推着前行”这样的话……河合( hé)也接受了这一点,在资料( liào)馆之后的段落里,她逐渐( jiàn)把身体交给外部世界来( lái)表演。 在那之前,她大概是( shì)以一种更无聊、更封闭的( de)状态在理解这个角色的( de)吧。
滨口: 说到风和河合,裙( qún)子的选择也很关键。
三浦( pǔ): 像玛丽莲·梦露那样,轻轻( qīng)飘动的感觉。
滨口: 但又不( bù)能被掀起来。这个选择,或( huò)者说达成共识的过程,是( shì)怎样的?
三宅: 那是服装设( shè)计立花文乃的品味。
滨口( kǒu): 有特别讨论过“风”吗?
三宅( zhái): 我不太记得了……基本还是( shì)从角色设定出发:“她是因( yīn)为某种原因来到岛上的( de)人,所以大概不会带牛仔( zǎi)裤,更想要轻松一些。”在城( chéng)市里可能会让人心跳的( de)穿着,在夏天的海岛旅行( xíng)中反而显得自然、不突兀( wù)。 至于共识,在试装之前,我( wǒ)就已经和河合谈过我对( duì)漫画中女性形象的看法( fǎ),以及这次电影里希望如( rú)何处理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( nà)套服装确实是非常适合( hé)“让风可视化”的材质。还有( yǒu)那件蓝色衬衫,我也特别( bié)喜欢。能在脑海里、在东京( jīng)的服装店想象中认定“这( zhè)座岛就该是那种蓝色”,真( zhēn)的是很了不起的直觉。
■空间与衔接

滨( bīn)口: 如果说到“蓝色”,那夏篇( piān)本身的调色就是偏蓝的( de)吧。甚至可以说有点偏冷( lěng)了。这是出于怎样的选择( zé)呢?
三宅: 我觉得最重要的( de)是让水呈现出“活着”的感( gǎn)觉,然后希望在最后能让( ràng)人感到一点恐惧。我大概( gài)也就说了这些而已。颜色( sè)主要是由调色师高田(淳( chún))先生和摄影师月永先生( shēng)两个人完成的。到了后期( qī)我在场的时候,确实有在( zài)结尾阶段对少数几个镜( jìng)头说过“这里再稍微这样( yàng)一点”的调整意见。
滨口: 毕( bì)竟“夏天”其实是可以处理( lǐ)得非常耀眼、非常刺目的( de)吧?比如让画面更偏黄一( yī)些。在这座岛、在这个故事( shì)里的“夏天”,却不是那样,而( ér)更偏向蓝色。当然,也可以( yǐ)只把水调成蓝色,但现在( zài)这种整体像是慢慢渗开( kāi)的蓝调,是一种怎样的选( xuǎn)择呢? 如果强调对比的话( huà),冬篇是非常“白”的,那么夏( xià)篇完全可以走更黄、更暖( nuǎn)色系的路线。但现在反而( ér)是两者都共享了一种“寒( hán)意”,与其说是在强化差异( yì),不如说更像是在押韵。这( zhè)一点和《旅途中的日子》这( zhè)个片名本身也很相似。
三( sān)宅: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特( tè)别清楚,反倒很想问问月( yuè)永他们(笑)。横滨聪子导演( yǎn)的《去海边的路》(2025)也是他们( men)两个人的作品,但完成的( de)质感就完全不一样。
滨口( kǒu): 明明是夏天,却会看到嘴( zuǐ)唇发紫的画面,整体给人( rén)的印象反而更接近一种( zhǒng)“寒冷”的反复呼应。不过这( zhè)或许正是某种“三宅唱式( shì)”的东西吧。 在“夏篇”里让我( wǒ)有点惊讶的一处剪接,是( shì)在海岸边高田先生和河( hé)合先生对话的那场戏。先( xiān)是一个镜头的正反打,接( jiē)着是河合先生先站起来( lái)、走出画框,然后高田先生( shēng)也走出画框。你会自然地( dì)期待,下一个画面他们会( huì)以怎样的方式再出现。结( jié)果你以为会沿着同一方( fāng)向拍高田先生重新入画( huà),却没想到画面先给的是( shì)水洼里的一条死鱼,然后( hòu)高田先生是以“倒影”的方( fāng)式从画面上方出现的——不( bù)是从左边或右边。那一瞬( shùn)间真的让人一惊。 这是一( yī)个“进入画面,但不会按你( nǐ)预期的方式进入”的镜头( tóu)。这个镜头的想法,是从怎( zěn)样的感觉中产生的呢?
三( sān)宅: 这是在剪辑中完成的( de)。拍摄时我脑子里并没有( yǒu)这样的连接方式。中间原( yuán)本还有好几个不同的镜( jìng)头和地点,后来全部都剪( jiǎn)掉了。
滨口: 也就是说,他们( men)相遇的地方和之后的岩( yán)石地带,其实是差别挺大( dà)的两个地方?
三宅: 是的。我( wǒ)们和大川(景子)小姐一起( qǐ)反复尝试,讨论“怎样才最( zuì)有意思”。最后一致觉得,这( zhè)个剪接是最让人“一惊”的( de)。
滨口: 这个回答让人很安( ān)心,也给人勇气(笑)。我常常( cháng)会想,能在现场就预想到( dào)这种连接的人,到底是什( shén)么样的存在啊。这真的是( shì)只有电影才能做到的剪( jiǎn)接。 顺带一提,那条鱼也拍( pāi)得太好了。原作里鱼是有( yǒu)头的,但电影里却是明显( xiǎn)没了头、而且一眼就能看( kàn)出已经死了。两个人仿佛( fú)被“死亡”所吸引而走进那( nà)个画面里,真的非常精彩( cǎi)。
三浦: 这一连串的流动我( wǒ)也被狠狠地震住了。站起( qǐ)来,横穿镜头,是不是脚步( bù)声也被连接在了一起?
三( sān)宅: 脚步声啊……具体我也不( bù)太确定。因为离海更近了( le),我们把浪声处理得更清( qīng)晰、更强,所以脚步声可能( néng)暂时被掩盖掉了。
滨口: 从( cóng)时间上来说,其实是有一( yī)点跳跃的吗?
三宅: 是的。海( hǎi)滩和岩场的天气和光线( xiàn)并没有完全衔接,所以可( kě)以说是略微省略了一点( diǎn)距离的剪辑点。
滨口: 我完( wán)全没注意到。那条鱼,是和( hé)美术的布部(雅人)先生商( shāng)量后决定的吗?
三宅: 是和( hé)演出组、还有布部先生一( yī)起决定的。我们也试过买( mǎi)来的鱼做处理,但在外景( jǐng)勘察时正好在海滩上发( fā)现了一条已经腐朽的鱼( yú),最后就用了那个。 一边想( xiǎng)着柘植(义春)漫画里的生( shēng)死观,一边又希望能以一( yī)种非常直观、干脆的方式( shì),把它当作一个“物”来拍。夏( xià)天的那条鱼是绝对笑不( bù)出来的,但冬天的那条鱼( yú)却会让人忍不住发笑——这( zhè)究竟是电影的神秘之处( chù),还是别的什么呢……
三浦: 原( yuán)来这条鱼也是偶然捡到( dào)的啊(笑)。但确实,它腐朽的( de)状态恰到好处,正因为没( méi)有“道具感”,才会在记忆里( lǐ)留下这么深的印象。而这( zhè)个印象,之后又会和冬篇( piān)里出现的各种鱼形成照( zhào)应…… 我还想问问,在发现这( zhè)条鱼之前的那个隧道场( chǎng)景。出口那里有一个挺大( dà)的落差,对吧?河合先生在( zài)那一瞬间表现出像是想( xiǎng)要跳下去、但又放弃了的( de)犹豫。你会想“接下来怎么( me)办呢?”,结果镜头一切,他已( yǐ)经站在沙地上了。 像这样( yàng)一个个瞬间的犹豫,都会( huì)让我们观众在当下感受( shòu)到一种细微的悬念。之前( qián)的学习会中,三宅先生就( jiù)一直关注人物如何对周( zhōu)围环境作出极其敏感的( de)反应,这一点我印象很深( shēn)。而这部电影里的河合先( xiān)生,正是被引导着以这种( zhǒng)方式存在着。就像罗西里( lǐ)尼电影里的英格丽·褒曼( màn),在自然、偶发的地形中踉( liáng)跄前行,观众可以与那个( gè)“当下”同步。所以看到隧道( dào)出口那个大落差前的河( hé)合先生,才会忍不住揪心( xīn):怎么办?要跳吗?
三宅: 其实( shí)我们在外景勘察时也讨( tǎo)论过:“这个要怎么下去啊( a)?”也想过要不要搬几块大( dà)石头过来,弄得好下去一( yī)点,但又觉得太麻烦了。后( hòu)来就有了这样的想法:不( bù)能顺顺利利地下去,反而( ér)更像柘植漫画里的感觉( jué)。
■无法形成“双人镜头”的( de)人们

滨口: 这部电影基本( běn)上是一部不太“动”的对话( huà)剧,对吧。在岩场那一段,我( wǒ)记得一开始是河合先生( shēng)站在上手〔画面右侧〕,高田( tián)先生在下手〔画面左侧〕。他( tā)们在那里谈到“土左卫门( mén)”(溺死者),随后镜头切去拍( pāi)浪花。等镜头再回来时,两( liǎng)人的上下位(上手/下手)却( què)对调了。 也就是说,这一场( chǎng)并不是一口气拍完的,而( ér)是调整了段里再拍的。如( rú)果是我自己的话,我会不( bù)会这样拍呢?或者说,按一( yī)般的拍法,很可能就会拍( pāi)成类似正反打的东西吧( ba)。即便上下位反过来,比如( rú)从河合先生那一侧拍高( gāo)田先生的话,海也就拍不( bù)到了。我在想,或许正是出( chū)于这个原因?作为一种节( jié)奏的处理方式,虽然是细( xì)节,但感觉还挺大胆的。
三( sān)宅: 首先我觉得,在这一场( chǎng)里,高田先生那种“讲述的( de)声音”会成为关键。他的声( shēng)音非常好,能把过去的事( shì)件一点点勾勒出来,有一( yī)种被声音牵引着回忆浮( fú)现的感觉。所以我一开始( shǐ)就设想了这样一个画面( miàn)链条: 「1. 高田先生的背影+倾( qīng)听的河合先生」开始,中间( jiān)插入「2. 岩场浪花的插镜」,然( rán)后再回到「3. 倾听的河合先( xiān)生」。 当然,第3步也可以回到( dào)和第1步相同的镜头,但由( yóu)于在拍摄时,河合先生在( zài)对话结束后会移动站位( wèi)、抬头望向远方,这个站位( wèi)变化本身就需要一个不( bù)同角度的镜头来对应,所( suǒ)以在剪辑时,第3步就用了( le)那个镜头。 不过在拍摄现( xiàn)场,我也抱着“也许用不上( shàng)”的心态,拍了能看到高田( tián)先生表情方向的镜头。因( yīn)为我也想传达:河合先生( shēng)其实是在好好看着他的( de)。
滨口: 原来如此。结果就落( luò)在了一个相当少见的剪( jiǎn)接方式上。顺便问一句,在( zài)《惠子,凝视》或者《黎明的一( yī)切》里,也有这种“两边都先( xiān)拍着”的情况吗?
三宅: 《惠子( zi)》是没有的。那部片子我们( men)拼命节省胶片……。《黎明的一( yī)切》也几乎没有,本来就是( shì)一部很少切正反打的电( diàn)影。
滨口: 也就是说,《旅途中( zhōng)的日子》里,确实有相当多( duō)的东西是通过剪辑才被( bèi)“发现”的。
三宅: 尤其是夏篇( piān)。是一边摸索一边拍的。在( zài)这个过程中,我们这次也( yě)尝试了“整段通拍”,也就是( shì)不断用长时间的完整走( zǒu)位去拍。
滨口: 作为三宅唱( chàng)的电影创作来说,这种“通( tōng)拍”感觉如何?
三宅: 加上选( xuǎn)择了标准画幅,会有一种( zhǒng)在拍“个体”的充实感吧。
滨( bīn)口: 你说的“个体”,是指单人( rén)镜头吗?确实,一开始高田( tián)先生和河合先生的正反( fǎn)打,我就觉得你在做一些( xiē)挺少见的事。
三宅: 怎么说( shuō)呢……《旅途中的日子》里的这( zhè)些人,并不是想要变得亲( qīn)密。他们是那种随时可以( yǐ)说一句“再见”就各自离开( kāi)的、很难轻易形成双人镜( jìng)头关系的人。所以我想,首( shǒu)先要把“每一个人”好好地( dì)拍下来。
濱口: 《惠子》的时候( hòu)我记得是欧洲宽银幕吧( ba)?这次为什么选了标准画( huà)幅呢?
三宅: 我和摄影的月( yuè)永先生在外景勘察时一( yī)边走一边聊,“标准画幅吧( ba)。”“嗯,标准吧。”——也没特别讨论( lùn)理由。 其实一直到正式开( kāi)拍前,我都还在纠结,完全( quán)没理清思路,甚至连要不( bù)要拍成黑白都在犹豫……现( xiàn)在回想,真的幸好拍成了( le)彩色(笑)。一开始我还很怕( pà)彩色会“输给天气”。
滨口: “输( shū)给天气”是指?
三宅: 就是担( dān)心天气不按预想来,画面( miàn)会变得一团糟。黑白的话( huà),更容易接近漫画的质感( gǎn)。扯远了,还是说画幅尺寸( cùn)吧?
滨口: 这也和你想拍竖( shù)向构图有关吧。
三浦: 一般( bān)会以为你是从一开始就( jiù)精确计算好要用标准画( huà)幅的。因为片中那些迷人( rén)的纵向构图接连出现,效( xiào)果非常强。
三宅: 是边拍边( biān)学的。
滨口: 我在想,会不会( huì)也有一种考虑:不让观众( zhòng)的注意力在横向扩散。尽( jǐn)量让注意力保持“静止”,然( rán)后让注意力本身开始产( chǎn)生微微的振动。
三宅: 我脑( nǎo)子里确实有我们在《寻找( zhǎo)演出——电影学习会》里谈到( dào)维克多·艾里斯那一回时( shí)说过的:纵向构图和横向( xiàng)构图在时间感受上的差( chà)异。 旅途电影、路片,往往给( gěi)人一种印象:人物或风景( jǐng)从左到右、或从右到左慢( màn)慢移动。结果就很容易变( biàn)得冗长(笑)。已经有人尝试( shì)过那样的电影了。但如果( guǒ)把旅途理解为“远离与靠( kào)近”,其实是可以创造时间( jiān)的。这样一来,即便片长不( bù)长,也可以成为一部旅途( tú)电影。也是在拍的过程中( zhōng)我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( diǎn)的。 如果把“旅的本质”设定( dìng)为“惊讶”,那么剪辑点就是( shì)关键。
滨口: 明白了。也并不( bù)是说横移就只是运动、纵( zòng)向就只是时间这种简单( dān)的区分,而是通过在哪里( lǐ)切,事后才会浮现出这个( gè)镜头是什么、其中包含了( le)怎样的时间。那只能在具( jù)体的镜头中被决定。
三宅( zhái): 嗯。但因为事前并没有想( xiǎng)清楚这一点,所以用摇摄( shè)拍的东西,在剪辑中基本( běn)都被删掉了。
三浦: 比如那( nà)场黄昏迅速变暗的双人( rén)长镜头,最后摄影机还是( shì)稍微跟了一下两个人。我( wǒ)反而有点惊讶,原来不是( shì)一开始就决定要完全固( gù)定的。
三宅: 是的,没有完全( quán)定死。虽然也可以用CG把它( tā)“定住”,但觉得算了,也挺好( hǎo)。 夏篇里也有一些镜头,我( wǒ)会神经质地把哪怕极其( qí)微小的运动都重新调整( zhěng)成固定画面。到了冬篇,我( wǒ)明确跟月永先生说:“这次( cì)我想彻底固定。” 我终于理( lǐ)解了漫画和电影之间的( de)差异:只要有一点点东西( xī)动起来,就能制造出惊讶( yà)的效果。如果摄影机动了( le),把漫画拍成电影的根基( jī)反而会被破坏。夏篇之前( qián)我还没理清这些,确实挺( tǐng)不成熟的。但对我来说,很( hěn)多事情不拍起来是不会( huì)明白的。
关于夏篇的演员,或关于( yú)表演与人物形象
三浦: 我( wǒ)觉得这部电影里,夏篇和( hé)冬篇是相互抬升、彼此呼( hū)应的结构。但在只拍完夏( xià)篇的时候,其实还只是“半( bàn)部”电影。那两个人的故事( shì)在展开之前就结束了。就( jiù)像你刚才说的,他们依然( rán)是“个体”,只是短暂相遇、随( suí)即分离。 那么作为演员,在( zài)这种情况下要如何进入( rù)角色呢?在没有被赋予“要( yào)建立直接关系”的前提下( xià),该如何去表演这种悬而( ér)未决的状态?
三宅: 这点我( wǒ)真的非常苦恼。就夏篇来( lái)说,即便像《黎明的一切》那( nà)样给角色写详细的背景( jǐng)设定,我也觉得未必有什( shén)么意义。
滨口: 是的,不需要( yào)。对这部电影来说,只会变( biàn)成负担。
三浦: 河合先生给( gěi)人的感觉,也是一个没有( yǒu)背负太多背景的人。
三宅( zhái): 在正式拍摄前和河合先( xiān)生见面的时候,我们聊到( dào)了“空”的这个关键词。就是( shì)那种:因为厌倦了人际关( guān)系而来到岛上旅行,想要( yào)丢掉很多东西,但人又不( bù)可能那么轻易就变成“空( kōng)”的状态。 如果用柘植义春( chūn)的说法,就是无法真正“蒸( zhēng)发”,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自( zì)己身上逃走。反复咀嚼这( zhè)层含义之后,我才想到:“要( yào)不要在中指上缠个绷带( dài)?”
滨口: 受伤这个设定是电( diàn)影原创的?
三宅: 是的,而且( qiě)会一直缠着绷带。毕竟很( hěn)容易让人注意到吧,对自( zì)己身体的那种违和感。因( yīn)为受伤不能下海,他会更( gèng)鲜明地意识到自己与他( tā)人的不同,进入一种“异邦( bāng)人”的状态。
三浦: 这似乎也( yě)能解释他在隧道出口没( méi)法一下子下去的原因——一( yī)种没法完全与环境亲和( hé)的人物形象。
三宅: 嗯,是的( de)。如果绷带在画面上显得( dé)太突兀,我本来是打算放( fàng)弃的。但在现场穿好服装( zhuāng)、到外面走一走确认之后( hòu),觉得可以。
滨口: 真的非常( cháng)恰到好处。既暗示了一点( diǎn)过去,又在观看过程中逐( zhú)渐不再成为负担。
三宅: 对( duì)对,我觉得那种程度正好( hǎo)。另一边,高田先生的设定( dìng)是:他的皮鞋已经破旧到( dào)鞋底脱落,所以在海滩上( shàng)捡了别人的拖鞋,左右不( bù)一致地穿着。和手指受伤( shāng)一样,他身上也始终带着( zhe)一种不适感。 不过更重要( yào)的是,他非常理解剧本,而( ér)且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( dān)这种状态。
滨口: 高田万作( zuò)先生真的太棒了。作为柘( zhè)植漫画里的角色,完全成( chéng)立。
三宅: 是选角导演杉野( yě)刚先生——他也曾担任黑泽( zé)明组的副导演——推荐给我( wǒ)的。声音真的太好了。
滨口( kǒu): 非常可信,也让人喜欢。真( zhēn)好。
作为“物( wù)”的人类
滨口: 刚才提到这( zhè)部电影里的“物(モノ)”,我就想到( dào)了河合先生。她有一种作( zuò)为物质存在的感觉。《旅途( tú)中的日子》这个电影,有时( shí)风景似乎可能会压过人( rén),对吧?但是在这样的风景( jǐng)中,她并没有显得突兀,反( fǎn)而是一种调和的感觉,好( hǎo)像只是自然地存在在那( nà)里。这种平衡是怎么把握( wò)的呢?
三宅: 我觉得她有一( yī)种不可捉摸的物质感,像( xiàng)动物一样的存在感。就像( xiàng)优雅的野猫。她表面上非( fēi)常无聊,但某一瞬间,好像( xiàng)会猛地抬起头来。 不过这( zhè)是经过拍摄时的尝试,再( zài)到剪辑中才显现出来的( de)。在拍摄现场,我们互相尝( cháng)试、探索。太不敏感不行,太( tài)敏感也不行。坦白说,这种( zhǒng)度在现场我自己也没整( zhěng)理好,所以让演员们用身( shēn)体不断去试。我们把彼此( cǐ)的感觉都用语言表达出( chū)来,比如“今天的感觉就是( shì)这样”,我自己也在海里,能( néng)感觉水下的触感之类的( de)。
三浦: 我印象很深的是,河( hé)合先生换泳衣的时候,是( shì)通过避雨的长椅来拍摄( shè)的,并没有过度中心化。
三( sān)宅: 在漫画里,他会在低声( shēng)说“好漂亮啊”之后,有类似( shì)正反打的镜头连锁,两人( rén)互相凝视的画面,但我们( men)没有照搬那个。
■海与阴天
滨口: 她入海的( de)场景,摄影机摇得相当大( dà)胆。作为熟悉现场的人,我( wǒ)觉得厉害的是,那里的浪( làng)花颗粒感非常明显。这是( shì)怎么做的?难道他们在拍( pāi)摄的时候,演员游泳的同( tóng)时,坐在船上人工制造浪( làng)花吗?
三宅: 是的,我们有人( rén)工降雨。画面中看起来像( xiàng)是在深水区游泳,实际上( shàng)演员和工作人员基本上( shàng)都可以踩到海底,演员手( shǒu)边还有系着砝码的绳子( zi),画面外有安全潜水员。雨( yǔ)也是从离海滩稍远的地( dì)方人工降下,而不是从船( chuán)上。顺便说一下,我自己整( zhěng)天都在海里,穿的最寒的( de)衣服就只是一条泳裤。工( gōng)作人员穿潜水服。我自己( jǐ)先让自己处于最容易喊( hǎn)停的状态,这样一旦情况( kuàng)不对,就可以立即中断。
滨( bīn)口: 哇,太厉害了,值得学习( xí)。
三宅: 不不,我要坦白反思( sī),那种穿法,也就是只穿泳( yǒng)裤,会不由自主地提升士( shì)气……老实说,站在雨中的海( hǎi)里,真的会产生极大的幸( xìng)福感,自然地笑出来,害怕( pà)感就消失了。哈哈,挺傻的( de)吧?这种状态会传播,团队( duì)会形成靠冲劲撑过去的( de)气氛。更理想的是,我应该( gāi)在陆地上。不过,如果我不( bù)在,无法看到监视器,也就( jiù)没法判断演员演得行不( bù)行,所以自己还是必须入( rù)海。因此,我反思到,应该在( zài)陆地上安排一个比我更( gèng)冷静、能负责暂停拍摄的( de)人。 由于是小团队,除了录( lù)音以外,几乎都得在海中( zhōng),每个人都握着几条人工( gōng)降雨的水管。如果在本州( zhōu)的海边拍,可以请专业特( tè)技组解决,但在没有水罐( guàn)车的小岛上,还要考虑天( tiān)气和待机日,预算会迅速( sù)膨胀。按照剧本给出的“拍( pāi)”,我们其实完全不用勉强( qiáng),但现实就是这样……最终拍( pāi)出了比预期更好的场景( jǐng),但对过程并不完全满意( yì)。
滨口: 也许站在浪中,比从( cóng)外面看会更害怕。不过精( jīng)确度方面,确实很难。顺便( biàn)问一下,那阴天的颜色,是( shì)真的还是调色后的?
三宅( zhái): 几乎就是实景。海面被雨( yǔ)打出的颗粒感,是绝对不( bù)能省的。还有音效,长谷川( chuān)刚的细腻处理让海浪更( gèng)有起伏。
滨口: 如果浪花溅( jiàn)起水花,我可能会想:“啊,也( yě)许不用人工下雨也看不( bù)出来呢(笑)。”但这是英明的( de)决定。有和没有,差别非常( cháng)大。
三宅: 夏篇拍摄共9天,其( qí)中有3天是在下雨的海滩( tān)和海中。
三浦: 河合先生和( hé)高田先生在岛上待了多( duō)久?
三宅: 演员们待了12晚13天( tiān)。临近开拍前,因为船只因( yīn)雨停航,部分设备和工作( zuò)人员晚了一天到达。临时( shí)准备少了一天,影响还挺( tǐng)大。
滨口: 原来如此。不过看( kàn)起来并没有那种感觉。
三( sān)宅: 剪掉了一些镜头……顺便( biàn)说一下,夏篇工作人员总( zǒng)共15人。
滨口: 考虑到是在拍( pāi)《黎明的一切》之后,这人数( shù)真的很少啊。
三宅: 是的。我( wǒ)一直对5人以下的拍摄怀( huái)有憧憬,但这次下定决心( xīn)。看过各国艺术电影后,我( wǒ)有种感觉——“普通”的商业电( diàn)影制作方式已经很少了( le)。现在只能用这种中等规( guī)模的团队去拍。像《野性之( zhī)旅》(2018)那种,我自己操作摄影( yǐng)可能可以,但为了最大化( huà)现有团队力量,一定规模( mó)是最合适的。15人加上当地( dì)居民的协助,才勉强完成( chéng)拍摄。
在雪( xuě)国拍电影
三宅: 夏篇拍完( wán)后,我们终于看清了:电影( yǐng)中哪些是必要的,哪些不( bù)太适用。包括反思点在内( nèi),冬篇我们可以更精准地( dì)共享拍摄目标,继续做准( zhǔn)备。寒冷问题,Montbell提供的赞助( zhù)让我们得以加强装备。 雪( xuě)地的风景每天都会变化( huà),很多事情无法提前准备( bèi),无论是钱还是时间都容( róng)易增加成本。我想再次强( qiáng)调,每一个画面都是大量( liàng)前期准备的成果。
滨口: 冬( dōng)篇工作人员人数增加了( le)吗?
三宅: 大概增加了三倍( bèi)。从开放式影棚的管理办( bàn)公室到那个住宿拍摄场( chǎng)景——其实是“阿信的家”——路都( dōu)是没有的。下雪后,要用挖( wā)掘机开出几百米让设备( bèi)卡车能通行的路,需要两( liǎng)周。前期到达现场的制作( zuò)部,过了一周我问:“宿舍(布( bù)景)怎么样?”他们说:“屋顶都( dōu)还没看到。” 第一张照片,是( shì)从市区通往影棚的普通( tōng)道路,大约积雪2米。第二张( zhāng),是拍摄后期拍的,道已经( jīng)满是泥土,但本来那里根( gēn)本没有路。你可以想象,在( zài)雪地里开辟道路的情况( kuàng)。



滨口: 哇。那这些都是制作( zuò)部自己完成的吗?
三宅: 是( shì)制作部和当地影棚的人( rén)一起完成的。冬篇的制作( zuò)负责人古野修作先生,曾( céng)在这里拍过更艰难的冬( dōng)季外景片,他的经验对我( wǒ)们帮助很大。还有那口鲤( lǐ)鱼池









